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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丧

我真的!永远爱忘羡啊!《何以歌》真的是太好听了!
就是字丑了点qwq

《杀破狼》词句总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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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抄了些《杀破狼》里面我很喜欢的场景和词句,其中有很多大段大段的文字,近2w字,稍显啰嗦。仅自己做个总结和收藏,转载随意。










“我也不是喜欢他的字,就是想知道,握着三大玄铁营的那只手留下的手书是个什么样的。”


                    ——《杀破狼》


长庚问完,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难过,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心里还是惦记沈十六,明知道那人不知是哪个微服出巡的大人物,还是担心他眼神不好、耳朵又背,会不会被外面的刀剑误伤,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藏……


他甚至也还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来找我的是沈先生?十六怎么不来?


                    ——《杀破狼》


他这种小人物这辈子能见安定侯一面,大概都还是托了秀娘强加给他的虚假身世的福。人家肯纡尊降贵地骗骗他,也必定都是有别的理由的。


只是长庚外放的感情,两分给了街坊邻里,两分给了总不在家的徐百户,剩下六分全都牵在了他的小义父身上,顾大帅凭空把他的小义父弄没了,让他那六分的情绪空落落地摔在了地上,豁开了一大片心血。


          ——《杀破狼》


他忽然开口道:“就算到了京城,也有义父护着你,不用害怕。”


长庚狠狠地一震,在灯光晦暗处几乎是打了个哆嗦。


他在这样一个微妙又早熟的年龄段里,当他心里知道自己无可倚仗的时候,就能咬着牙让自己变成一个冷静克制的成年人,可是这一点逼出来的强大很快就会在他所渴望的一点微末温暖面前分崩离析,露出内里一团柔软的孩子气来。


顾昀冲他伸出一只手:“义父错了,好不好?”


他并不知道这一句话是怎么穿透那少年冻裂的心魂的,本意想来也不怎么真诚,因为顾昀大部分时间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偶尔良心发现,也不见得能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只是借着酒意带来的温柔和纵容,给了长庚一个台阶下。


长庚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僵硬了多日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来,差点哭了。


他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等的不过就是那么两句话,只要那个人当面跟他说一句“义父错了,没有不要你”,让他能感觉到这世上没有了虐待他的秀娘,没有了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徐百户后,还给他留了一点温暖的念想……那么他就可以原谅小义父的一切。


从来的和以后的。


不管他是叫沈十六还是叫顾昀。


 ——《杀破狼》


“长庚,很多东西都会变的,没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什么地方,有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长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目光中不知不觉中带上些许小心翼翼的贪婪,心里悲哀地承认顾昀说得对——很多东西会变,活人会死,好时光会消散,亲朋故旧会分离,山高海深的情义会随水流到天涯海角……唯有他自己的归宿既定且已知,他会变成一个疯子。


                    ——《杀破狼》


顾昀突然被他抱住,先是一呆,随即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头一次被什么人竭尽全力地依靠着,几乎靠出了一点相依为命的滋味来。


他平日里那副“老子天下无敌”的轻狂样子当然是装的,自己的斤两他掂得很清楚,安定侯要是真的那么自不量力,沙场几回来去,他坟上的草大概都有一人高了。


可是这一刻,顾昀心里真的升起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杀破狼》


秀娘木然地对镜而坐,脸色越来越白,良久,她忽然叹道:“孩子,我对不起你。”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长庚心里万千的戒备和怨恨就险些分崩离析,他才知道,原来从小到大那么多的委屈,是这一句话就能轻易化解的。


                    ——《杀破狼》


算起来,顾昀在他面前就没发过火,也鲜少流露出疲惫或是不开心来,好像总是在逗他玩,又可亲又可恶——好像除了这一面,其他诸多神色都是不方便透露给他看的。


因为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长庚突然间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变得强大的渴望来。


                    ——《杀破狼》


“我没有胡思乱想。”他把这话默念了三遍,继而像个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微微靠近了顾昀,仿佛想嗅一嗅他身上的味道,却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杀破狼》


他们以父子相称,可原来缘分就像一寸长的破灯捻,才点火就烧到了头,只有他还沉浸在地久天长的梦里。


                    ——《杀破狼》


了然随即了然,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在长庚手心一字一字地写道:“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幸哉,大善。”


长庚一愣,少年正对上哑僧如包万象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沉疴被对方一眼便洞穿了,一时间,乌尔骨、秀娘、真假难辨的出身、难以启齿的妄念全都流水似的从他心里滑过,被那“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八个字一箭洞穿。


                    ——《杀破狼》


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顾昀哪次离京都是来去无牵挂,唯有这一回满心惆怅。


可能是因为每次都是“回”边疆,只有这次是离家远赴吧。


可惜,不要说这种温柔的惆怅,就算肝肠寸断,也别想绊住安定侯的脚步。


                    ——《杀破狼》


长庚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存在对谁都是多余的,他无意被卷进来,注定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会像身处雁回镇那条暗河中一样,身不由己地被卷着走。


他却被这些日子以来粉饰太平的安乐欢喜蒙住了眼,生出贪心,想要抓住一点什么,自欺欺人,拒绝去细想以后的事。


“你想要什么呢?”长庚扪心自问,“想得也太多了。”


                    ——《杀破狼》


选了流血的路,通常也就流不出眼泪来了,因为一个人身上就那么一点水分,总得偏重一方。


                    ——《杀破狼》


“心有一隅,房子大的烦恼就只能挤在一隅中,心有四方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杀破狼》


长庚回手掩上门,微微低下头,好像盯着顾昀看久了吃力一样。


长庚:“义父,我很想你。”


顾昀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过来,我看看。”


长庚顺从地走过来,顾昀身上带着一点陌生的酒气,有点甜,似乎是西域酒,肩上挂着经年不去的冷铁硬甲,长庚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没料到高估了自己——就像他也没料到顾昀居然亲自到江南来找他。


他暗自抽了一口气,擅自上前,抱住了顾昀。


                    ——《杀破狼》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那些事讳莫如深,可是如今扒拉出来一看,突然也就能坦然面对了。


这简直超出了他对自己的了解。


也许沈易说得对,幼子与老父,确实都是沉甸甸的担子,能把人压得低下头,看清自己。


                    ——《杀破狼》


“我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比谁厉害,而是因为我姓顾,”顾昀看着长庚说道,“有的时候,你的出身就决定你必须要做什么,必须不能做什么。”


这是顾昀头一回当面和长庚解释自己不能带他去西北的缘由,虽然十分隐晦。


长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顾昀斟酌了一下,又道:“但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倒也不用有太多顾虑,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把那些不该有的障碍扫一扫。”


                    ——《杀破狼》


长庚:“这些日子以来常与大师清谈,我受益匪浅,也知道大师心系天下,不是安于禅院谈佛论道的人——我的出身来历,可能大师有些耳闻,侯爷纵横千里,纵然是一代名将,但不论家国江山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上,对我来说,他也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亲人,我一介小人物,没什么本事,手中铁勉强够立足而已,顾虑不了大事,心里只有巴掌大的一个侯府和几个人,还望大师谅解。”


了然:“……”


长庚平时跟顾昀怎么说话他不知道,不过对外人,一直是“三分的话,十分的含蓄”,了然本以为自己已经领教过了,但他还是万万没想到,世上能有人把“交情归交情,敢动到顾昀头上,我就一剑戳死你”这种杀气腾腾的话说得如此春风化雨。


                    ——《杀破狼》


顾昀承认沈易是对的,也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和这有残缺的身体和平共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一时还做不到。


哪怕他知道自己不靠视力和听力,也能没什么障碍地活下去。哪怕他心里明白,任何一种病痛,一旦成为习惯,也就不算什么病痛了。


可是老侯爷为了这个,剥夺了他的童年少年时代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来虽然时过境迁,到底还是意难平吧。


这个暂时没办法,难平也只好慢慢平,等光阴解答一切——其实这几年磕磕绊绊地和长庚相处,顾昀心里对上一辈的怨气已经淡了不少了,他虽然肯定不会像老侯爷一样严厉地对待长庚,但也逐渐能理解老侯爷的为父之心了。


世间所有仇与怨的消弭,大抵一边靠忘,一边靠将心比心吧。


                    ——《杀破狼》


江南艳阳天倾斜而下,满园春花灼灼烈烈。可是听姚府的下人说起,虽然看着灿烂,但其实花期也就是十天半月的工夫,开不了多久就要败了,这还尚且是开在园子里的,倘若开在那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之处,悄悄地绽放,再悄悄地凋零,生死如天地一瞬,身边不过几只野禽痴兽,又有谁知道呢?


花是这样,人心里诸多无谓的爱憎大抵也是这样。


                    ——《杀破狼》


他每多看顾昀一眼,就觉得心如刀绞一次,罪孽深重一次,恨不能马上就畏罪潜逃。可是那个人居然扣着他不让走。


                    ——《杀破狼》


每天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条泥里滚的“地龙”,别人却偏偏要给他插犄角镶鳞,费尽心机地将他打扮成真龙,殊不知装饰再多,也是不伦不类,他始终是条上不得台面的蚯蚓。


既然这样,不如索性离远点,省得将来难堪。


唯有一个顾昀,带给他的喜怒哀乐都那么刻骨铭心,没有一丁点掺假,他没法自欺欺人地轻轻放下,只是时常觉得自己不配。


                    ——《杀破狼》


说起来也是奇怪,有的时候,一个人真想得到什么东西,汲汲渴求机关算尽也求不到,忽然觉得不想要了,那东西反而会纠缠着找上门来。


                    ——《杀破狼》


长庚神色如常地走在蜀中官道上,胸口却有一点发烫,他本以为离别如水,一捧泼上去,什么朱砂藤黄、葱绿赭石也洗干净了,不料那顾昀却是刻上去的,洗了半天,只洗得痕迹越发深邃了。


                    ——《杀破狼》


无论长庚在心里默念几万遍“平心静气”,如何以平常心态看待顾昀不日将至,甚至如何尽量不想这件事——热切与焦躁依然并形成双地缠住了他的骨头,每时每刻都拿着长满尖刺的藤蔓抽着他的心,一会疼一会麻,自欺欺人也不管用。


                    ——《杀破狼》


他就这样做少爷打扮,每天去官道上遛马,也不知是等人还是展览。


少爷衣服不禁脏,一天尘土喧嚣下来,晚上回来就得落一层灰,长庚不肯劳动别人,都是自己动手洗干净——他非洗不可,因为傍身的“少爷行套”只有两套,不勤快跟不上换洗。


每天长庚跨上马的一瞬间,心里都在想:“要么我还是走吧。”


四年多没见过顾昀了,思念日复一日罗成了山,他看着那山不由得担惊受怕,生怕它稍有风吹草动,就“轰隆”一声塌了。


他又想跑,又舍不得跑,一路在心里自己跟自己打架,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到了官道上。长庚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一整天徘徊在周遭喝风吃沙子,通常连只兔子也等不到,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想:“明天一早我就结账走人。”


然而第二天早晨再次食言而肥,依然打着架来到官道边。


这样疯魔的日子过了足足四五天,傍晚长庚调转马头回客栈的时候,见西方残阳烈烈如血,煞是好看,便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让他那马边踱步边吃草,溜溜达达地回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有点啼笑皆非,心道:“此事要是被了然知道,大概能把他笑成个没板牙的高僧。”


                    ——《杀破狼》


此时,就算把长庚扔进安神散堆里,恐怕也止不住他乱跳得胸口直颤的心,他近乎麻木地在马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舌灿生花的嘴里生出了一朵霸王花,将一干言辞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只能依着本能,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杀破狼》


以前顾昀脸色一不对,长庚就紧张,不是紧张得想认错,就是紧张得想顶嘴,多年不见,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的拘谨和慌张都不见了,顾昀笑也好,怒也好,他都恨不能刻在眼里凑一整套。


四年前,他忍着满腹凄苦,佯作镇定地对顾昀说:“侯府关不住我。”


四年后,他看着顾昀,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情:“义父不在,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义?”


                    ——《杀破狼》


这回顾昀没吭声,是真的睡着了,床榻间只有尺寸大的空间,低声说话时,恍然间让人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长庚险些低下头在他的鬓角亲一下——好像这样才是自然的。


                    ——《杀破狼》


陈轻絮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点如铁树开花似的浅淡笑容。


“也不全是为了侯爷的病症——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辈虽位卑力薄,但与侯爷心里想的是一样的,生于陈氏,入道临渊,岂敢托荫于先辈,苟全于人后?”她说道,“侯爷,后会有期。”


                    ——《杀破狼》


迎面悍匪成群,顾昀漠然抽剑,长刃如雪,对长庚道:“记着,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杀破狼》


顾昀从高处看着他挑眉一笑,吹了声长哨,那马立刻训练有素地跟了过去。


长庚心狂跳,顾昀那一笑快要将他的魂魄也吸走了。


                    ——《杀破狼》


“一回生二回熟,”长庚平静地说道,“上次和义父深入东海叛军老巢才是真没底,那回他身边只有我们几个不顶用的累赘,还有几个不知联络到联络不到的江湖助力,水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赶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们沿途的传信——他照样谈笑自如,全身而退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沈易:“什么?”


长庚:“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沈易想了想,摇头笑道:“当然,谁都知道,恐惧没道理,可这就好比人到点会饿,不穿衣会冷一样,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人怎能克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呢?”


长庚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可以的。”


沈易一愣,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长庚这句“可以”里面好像藏了很多话。


长庚:“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包括这副皮囊。”


这句话入耳平平无奇,然而长庚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太过坚定,坚定到有一丝诡异的蛊惑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起来。


                    ——《杀破狼》


四年来,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能保护一个人。


                    ——《杀破狼》


他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而已。


若可战,便披甲上马,若需守,他也愿意做一个丝路上清贫的商道守卫。


                    ——《杀破狼》


“我……我想看一看,”长庚道,“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心有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山川河海,众生万物,经常看一看别人,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没灌一口黄沙砾砾,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没有吃糠咽菜过,‘民生多艰’不也是无病呻/吟吗?”


                    ——《杀破狼》


现在回想起来,长庚已经想不起几年前自己破釜沉舟离开侯府、离开顾昀的勇气是哪来的了,不见则已,这次猝不及防地在蜀中遭遇顾昀,他简直像是当头遭遇了一把宿命,打死也再难以积聚起当年的狠心了。


陈轻絮叫他“平心静气,少动妄念”,固然对克制乌尔骨发作有一定作用,可是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连着的,克制了怨恨与愤怒,喜乐自然也变得几不可见,时间长了,人会像一棵就不见阳光的草——虽然凑合活着没死,绿叶也白得差不多了。


长庚以为自己快要成佛了。


直到再见顾昀。


虽然跟着顾昀驱车劳顿不说,整天还不是对付叛军就是对付土匪,但长庚心里却总是毫无来由地充斥着毫无道理的快乐——好像清早一睁眼,就知道这一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那种充满活力、期待与热切的快乐。


                    ——《杀破狼》


倘若封王,顾昀会留他吗?


理智地想,顾昀肯定会留,侯府至少会愿意收留他到正式成家,倘若他一直不成家,说不定就能一直厚着脸皮蹭下去,这种想法太美好,长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把克制不住的傻笑带出来。


                    ——《杀破狼》


顾昀趴在酒坛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一笑就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想:“顾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杀破狼》


沈易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还不肯老实,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顾子熹,你心里……里,是放下了,可皇、皇上心里放不下,他始终怕你,像先帝一样怕,能不怕吗?当年他们那么毁你,可你竟没死,玄铁营竟也还……还那么威风,那些人就想了,若是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报复呢?以己度人啊,子熹……世上的人都在以己度人……”


                    ——《杀破狼》


顾昀低低地笑起来,颠三倒四地哼唧道:“何人知我霜雪催,何人与我共一醉……”


                    ——《杀破狼》


长庚伏在他身上,心里极力掩埋的种子在黑暗深处默不作声地冒出了一个芽。


他紧紧地盯着顾昀苍白的下巴,忽然低声问道:“你在叫谁?”


顾昀不吭声。


长庚觉得自己也是醉了,否则他怎么会有那么大胆子呢?


他忽然栖身上去,捏起顾昀的下巴:“义父,你叫谁?”


“义父”两个字似乎提醒了顾昀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长庚”。


那两个字好像一块钝钝的铁片,轻飘飘地刮过长庚的耳朵,他脑子里轰鸣一声,“顺其自然”四个字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让他鬼迷了心窍一般地俯下身,吻住了顾昀。


顾昀先是一愣,好半天,才迟钝地反应出一点滋味来,稀里糊涂地揪住了长庚的领子,蓦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下来。


长庚:“……”


他后背撞在了顾昀那石头一样的硬床板上,顿时清醒了过来,脸上血色褪尽,他恐慌极了,心想:“我在干什么?”


顾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庚开口想叫声“义父”,张开嘴,却说不出声来。


谁知顾昀却忽然笑了,那醉鬼竟根本不认人了,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迷迷糊糊地含着鼻音道:“乖。”


长庚:“……”


下一刻,顾昀搂住浑身僵硬的长庚,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额头亲到了嘴唇上,极尽温柔地舔开他的唇缝,给了他一个漫长又缠绵的折磨,同时手也不闲着,竟摸索着去解长庚的衣襟。


长庚感觉自己快炸了,一只手握住顾昀的侧腰,手颤抖成一团,愣是忍着一点力气都没加。


顾昀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此人在床上倒是颇有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一边摸到了长庚的衣带,一边还醉意盎然地笑了一下,温柔地哄道:“别怕,跟了我,以后对你好。”


长庚将声音压成一线,哑声问道:“我是谁?”


顾昀闻声愣了愣,原地思考起来,可惜脑子根本不转,非但没思考出什么结论,自己还让长庚的衣带缠住了,顾昀折腾了半天,越解缠得越紧,最后活活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往旁边一歪,竟然睡着了。


长庚在万籁俱寂里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力数着自己悠长带着颤抖的呼吸,数了足足有五六十次,他终于攒齐了爬起来推开顾昀的力气。


他三两下将自己的衣带从顾昀手里拽出来,把人放平,胡乱拉上被子,随后连片刻的工夫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杀破狼》


    江充低声道:“侯爷这次从西北回来,为人处世似乎圆融了不少。”


    顾昀意味深长地回道:“虎狼在外,不敢不殚精竭虑,山河未定,也不敢轻贱其身,争那些没用的义气和脾气没有用。”


                    ——《杀破狼》


    可能人都是这样,总要求一天比一天好,一旦暂时稍有停滞,哪怕已经身居高位,也会失落烦躁吧?


                    ——《杀破狼》


    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不慌不忙地回道:“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岂敢就此退避?此身生于世间,虽然天生资质有限,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


    ……和你。


    最后两个字长庚隐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当年秀娘将他拖到马后,没能拖死他,乌尔骨缠身,到现在没能缠疯了他——长庚有时候觉得,只有顶着风浪不停地逆流而行,走到一个自己能看得起自己的地方,或许才能配得上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稍微肖想一下他的小义父。


                    ——《杀破狼》


顾昀正走神,乍一听他出声,便突兀地一偏头,不料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了长庚的目光。顾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长庚看他的眼神居然是这样的,那目光专注极了,微微映着一点浅浅的雪光,好像要将他整个人装在眼里。


                    ——《杀破狼》


长庚面如金纸,双瞳似血,眼前闪过无穷幻影,耳畔如有千军万马鸣铁敲钟,妖魔鬼影幢幢,魍魉横行而过,一根乌尔骨饮着他的心血轰然涨大,枝杈森然处荆棘遍布,撕心裂肺地如鲠在喉——


而那乌尔骨的尽头,有一个顾昀。


……犹在千山万水之外。


                    ——《杀破狼》


那双眼睛里血光褪尽,长庚的神色略显清冷,眉目低垂,显出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周到。


                    ——《杀破狼》


“这种事能有什么原因?要说起来,大概也是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除了义父没有人疼过我,长此以往便生出了些许非分之想吧。你一直没注意过,我也本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只不过那天心情一时激愤,不小心露了形迹。”


                    ——《杀破狼》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倘若你看见我烦,我可以不让你看见,倘若你只想要个孝顺懂事的义子,我也保证不再越过这条线。”长庚说道,“义父,此事我已经无地自容——你就不要再追问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好吗?”


                    ——《杀破狼》


“经年痴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


                    ——《杀破狼》


长庚见他久不答话,忍不住问道:“义父?”


顾昀微微一偏头,灯下的神色有一瞬间近乎是温柔的,长庚心里狠狠地一跳。


也许是该惊怒交加的时候长庚呕出的那一口血,也许是之后几天里的焦头烂额,总之顾昀虽然觉得此事很荒谬、又无奈又闹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火冒三丈。


                    ——《杀破狼》


想着想着,长庚就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他全部好玩的、温暖的记忆,居然全是和顾昀有关的。


                    ——《杀破狼》


顾昀那地痞流氓的皮肉下、杀伐决断的铁血中,泡的是一把潇潇而立的君子骨,做不来谋君窃国的事。


                    ——《杀破狼》


长庚突然恨极了自己竟晚生十年,竟没有机会在荆棘丛中握住那个人尚且稚拙的手,单为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会终身对沈易心怀妒忌。


                    ——《杀破狼》


“要不是弥足深陷,怎么配算是走火入魔?”


                    ——《杀破狼》


可是那么多日日夜夜过去了,那么多只有反复念着顾昀的名字才能挨过的噩梦与泥沼,他一直饮鸩止渴——早就晚了。


                    ——《杀破狼》


一股不动声色的煞气露了出来,千万铁甲凝聚的暴虐卷入了顾昀一双瞎眼里,一时间,那俊秀的男人好像一尊苏醒的凶神,然而只有一瞬。


                    ——《杀破狼》


家与国,仇与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倘若一脚迈出去,无论走上哪边,都再不能回头。


此间种种皆不足为外人道,顾昀终究还是一声没吭,强行掰开长庚的手,披甲束发。


将军有心,可惜是铁铸的。


                    ——《杀破狼》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相,好比有些人在外面叱咤风云、威风传奇得不行,一旦回到至亲面前,就会变成一个不知饥饱冷暖、丢三落四又满身脾气的小儿女。


长庚虽然与那个嘴上没大没小叫人家“十六”、却总是依赖着小义父的男孩渐行渐远,可心里到底对顾昀存着几分仰慕的寄托,纵然是夜半时分情/欲萌动,也因着这一点如父如兄之情而掺杂了说不出的禁忌感……


直到这一阵东风吹散了他最后的少年情怀。


长庚在最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自己或将踽踽一人走上一条无人谅解、也无人相伴的路。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什么人的儿子与晚辈了。


                    ——《杀破狼》


长庚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目力无可及,他突然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喃喃叫了一声:“子熹……”


                    ——《杀破狼》


绵延的丘陵脊背弯出温柔的弧度,野花跃跃欲试地露出此起彼伏的花苞。


灰狼群站在高处,猎鹰呼啸盘旋,沾满油污与风尘的旗子与兽皮一同猎猎抖动,长天苍青,后土玄黄,而密草深处,有千军万马。


                    ——《杀破狼》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城大漠如血的落日,玄鹰的身影时而飞掠而过,像一条拖着白虹的金乌,远近黄沙茫茫,平林漠漠,年幼的顾昀几乎是被震撼了。


他们一直看着那轮恢弘的红日沉入地下,顾昀听见老侯爷对旁边的副将有感而发,说道:“为将者,若能死于山河,也算平生大幸了。”


                    ——《杀破狼》


顾昀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他痛苦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心想:“谁要是这时候给我热俩烧饼,我就把谁娶回家。”


正想着,长庚端着一碗热面汤进来了,热气和着香气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顾昀的五脏六腑都饥渴得在肚子里转了个圈。


他郁闷地跟自己反悔道:“这个得除外,这可不能算……”


不料这念头一出,外面突然应景地打了个闷雷。


顾昀:“……”


                    ——《杀破狼》


顾昀微微一震,失笑道:“什么都我说了算吗?打不赢怎么办?”


长庚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像一潭静谧的水,忽而起了波澜,眼神倘若能说话,他那一句“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你要死,我给你殉葬”便已经昭然宣之于口了。


                    ——《杀破狼》


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之所以最后没有逃,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


                    ——《杀破狼》


昔日斩黄沙的割风刃早已经锈得连装紫流金的小槽都打不开了,成了一柄压手的黑色铁棍,除了半夜三更劫道打闷棍,想必再没有别的用场了。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背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玄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多年的沉湎与肥膘下,雪刀与钢甲都烙入了骨血里,依稀还在。


                    ——《杀破狼》


顾昀打了个手势,北大营前锋军已经肃然而动,无悲歌亦无慷慨词,他们在雨中穿行,面罩与头盔下无从窥测,好像一群无动于衷的铁傀儡。


大雨把京城浮在了水面上,故旧的青石板光可鉴物。


这一夜,西洋海军北上突袭大沽港,北海水陆提督连巍率领手下三百长蛟与千条短舰坚守,先以铁索连接长蛟,在港外并行成铁栅,守至次日子时三刻,长蛟悉数葬身于西洋海怪炮火之下,无一幸免。


北海水军中共收存吹火箭三万六千支,长虹铁箭十万发,一根都没剩下,全都炸进了怒浪与深海中。


而后弹尽粮绝,提督连巍令所有短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吹火,以身为白虹,撞入敌阵之中。


烈火浮于海上,忠魂粉身碎骨。


北海水军共撞沉、击碎、炸毁来犯者近三千艘虎鲨一般的海蛟战舰,最后逼迫西洋海怪不得不冒雨将铁触手打开,放出其中隐藏的鹰甲,仓皇狼狈从空中上岸,这才发现,大沽港上几乎已经打得没人了。


                    ——《杀破狼》


“我说大夫,你老人家怎么还晕血?”


长庚整个人绷得像根铁棒:“我晕你的血。”


                    ——《杀破狼》


他尚且无辜时,便已经将这世上所有能遭的恶报都遭了个遍,人世间阿鼻炼狱,再没有能让他敬畏的。


                    ——《杀破狼》


了然和尚呆立原地,见那年轻的郡王殿下冲他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他将拇指回扣,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郡王朝服的广袖从空中划过,袖子上银线一闪,像河面闪烁的银龙——倘若天下安乐,我等愿渔樵耕读、江湖浪迹。


了然浑身都在发抖,良久,他哆嗦着双掌合十,冲长庚稽首做礼——倘若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我辈当万死以赴。


此道名为“临渊”。


                    ——《杀破狼》


长庚瞳孔微缩,突然一把拉下身在重甲中的顾昀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干裂的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尝到顾昀的滋味,太烫了……好像要自燃一样,带着一股狼狈不堪的血腥气。长庚的心跳得快要裂开,却不是因为风花雪月的传说中那些不上不下的虚假甜蜜,心里好像烧起一把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野火,熊熊烈烈地被困在他凡人的肢体中,几欲破出,席卷过国破家亡的今朝与明日。


                    ——《杀破狼》


抛却千重枷锁与人伦,绝境下的灼灼深情能令他的铁石心肠也动容么?


                    ——《杀破狼》


偌大一个家国,偌大一个天下,东西隔海,南北无边……


放不下一台远离尘世的神龛。


                    ——《杀破狼》


无数条已经无主的割风刃架在白虹长弓上,雁北王一声令下后,那些传说中的神兵像铁箭一样毫不吝惜地射出,旋转的白刃转成了一朵朵打开的花,将风也绞碎其中,密密麻麻地携着故去之人的名姓卷向大批的西洋鹰甲。


                    ——《杀破狼》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呼喝“援军到了”,这本该是所有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然而长庚心里并没来得及酝酿多少欢喜,反而在震惊之后升起无法言喻的恐惧。


因为只有当他决然预备赴死时,才能短暂地将顾昀可能已经身化铁水的事实放在一边。


这计划好的黄泉路突然横生枝节,眼看硬是要将他阻在这一边,长庚一时懵了。


                    ——《杀破狼》


他为了顾昀做什么事、走一条什么样的路,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有的是心机,可不愿意因为这种事用在顾昀身上——那显得太廉价了。


                    ——《杀破狼》


顾昀轻轻地摩挲着玉笛,有点出神道:“我其实没有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割风刃。”


长庚在他面前坐下,一丝不苟地煮起茶来,陶罐的出气口水汽氤氲,他洗了三个杯子,一杯给顾昀,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谭鸿飞的割风刃前。


“连沈易都有,就我没有,年少时总觉得玄铁营是老侯爷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这一辈子不自由都是因为它。”


长大以后又觉得这根刻着名字的玄铁棍像一纸悄无声息的遗书,而他顾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挂,茫茫人世,他这封遗书不知该留给谁,单是握在手里便觉得说不出的孤苦,消磨志气——


                    ——《杀破狼》


除了不用奏乐自己会响的东西,什么乐器到顾昀手里也发不出好音来,被钢板夹成半个钢甲人的顾昀气息不足,声音有点抖,按孔也按得信马由缰,调子绕着大梁全境跑了一圈,本来有点逗。


可此时,那笛声被卷在风里,裹了一身西出阳关的叹息,居然歪打正着地带上了说不出的苍凉,让人听完一点也笑不出了。


                    ——《杀破狼》


葛晨的肚子“咕”一声,长庚一愣,随即两人同时大笑起来,长庚一跃而起:“太晚了,别惊动王伯他们了,咱哥俩自己包点饺子吃。”


葛晨颇为不好意思道:“不、不好吧,大哥,哪能让亲王殿下动手剁馅擀皮……这也太那个……”


长庚睨了他一眼:“吃不吃?”


葛晨斩钉截铁道:“吃!”


两人于是黑灯瞎火地溜进侯府的厨房,将打瞌睡的老厨娘赶回去睡,咣咣当当地折腾了一通,听着打更的动静,一人捧着锅盖,一人就着笊篱,十分不讲究地直接在厨房里分吃了六十多个饺子,葛晨烫得“嗷嗷”直叫,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里出外进”的乡下少年时光。


好时光都在半夜三更,青天白日下还是步步惊心。


                    ——《杀破狼》


有些聚散如转瞬,有些聚散却如隔世。


中间隔着一条交织的怒火与冷战,那种就是转瞬。


中间隔着理不清数不明的重重真相、拿不起放不下的暧昧情愫,那种就像隔世。


                    ——《杀破狼》


二十多年的乌尔骨如一把锉刀,挫骨雕肉地给他磨出了一个这样的人,顾昀心疼得要命,可又一个字都不敢提,长庚骨子里有种不向任何人妥协的执拗,从那么小开始,每天夜里宁可睁眼等到天亮,也不肯跟他透露一点。


一个人如果捂着伤口不让谁看见,别人是不能强行上去掰开他的手的,那不是关照,是又捅了他一刀。


                    ——《杀破狼》


在外人看来,两人像有病一样面面相觑了片刻,顾昀僵立了许久没做出反应,长庚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心里自嘲地想道:“果然还是我的错觉。”


就在他打算退开的时候,长庚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因为长袖掩映下,顾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冰冷干涩的手指带着钢甲的力度,没有一点躲闪游移。


                    ——《杀破狼》


他并非没有说过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喝多了也会满嘴跑马地胡乱承诺,可是一生到此,方才知道所谓山盟海誓竟是沉重得难以出口,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我让你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那么殚精竭虑,有我呢。”


                    ——《杀破狼》


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是很难感觉到岁月流逝带来的“老”与“病”的,偶尔身上不得劲,一般也不会往严重的地方想,没有切身的感受,旁人“珍重”“保重”之类的叮嘱大抵是耳边风——有太多东西排在这幅臭皮囊前面了,名与利、忠与义、家国与职责……甚至风花雪月、爱憎情仇。


顾昀也未能免俗。


直到这一刻。


他原来总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埋骨边疆、死于山河,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烟花,放完了,也就算全了顾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可是事到临头,凭空冒出了一个长庚,一巴掌将他既定的轨迹推离了原来的方向,他忍不住心生妄念,想求更多——比如在社稷损耗过后,还剩下一点不残不病的年月,留给长庚。


                    ——《杀破狼》


有一天这些都会变得不可收拾。


有一天他会比现在还要不择手段。


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并不难受,因为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早就想好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杀破狼》


“胡格尔临死前对我说,‘我一生到头,心里都只有憎恶、暴虐、怀疑,必得暴虐嗜杀,所经之处无不腥风血雨,注定拉着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真心待我’。”


顾昀微微抽了一口凉气,他以前总觉得长庚少年时心思太多太重,里头藏着无数弯弯绕绕,让人摸不清头脑,却不知无数弯弯绕绕后面,竟然还压着这么一句诛心的话。


“可是有人爱我,也有人真心待我……是吗?刚才是你把我叫回来的。”长庚低声道,“她从未有一天给过我温情,我也绝不会如她的意,你信我吗?子熹,只要你说一个字,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


                    ——《杀破狼》


他贵为雁亲王,统领军机处,然而每每从秀娘烙入他骨髓的噩梦中惊回,心里可想可念、可盼可信的,却始终只有一个顾昀。


一个人的分量太重,有时候压得他重荷难负。


了然大师有一次对他说过,“人之苦楚,在拿不在放,拿得越多、双手越满,也就越发举步维艰”,长庚深有所感,承认他说得对,但一个顾昀对他而言,已经重于千钧,他却无从放下——因为放了这一个,他手头就空了。


一个人倘若活得全然没有念想,那不是要变成一条忽悠悠任凭风吹的破旗了么?


                    ——《杀破狼》


长庚赖在他身上,下巴垫在顾昀肩上,贴着他耳根道:“若我早生二十年,就把你抱起来偷走,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


                    ——《杀破狼》


无情可以为慰藉,有情却是魔障。


有情,有欲,有色香声味,有日复一日的贪求,有恐惧忧怖,有妒恨离愁,有患得患失……


七情与神魂共颠倒,六根为红尘所覆。


                    ——《杀破狼》


风雨如晦,而天地间有一书生。


                    ——《杀破狼》


顾昀接过葛晨手里的照亮之物,照亮了一个泡糟了的木头,上面有一行指甲刻下的字迹——


一个亲兵问道:“大帅,那是什么?”


顾昀喉头微微动了动:“……遗民泪尽胡尘里……里字只有一半。”


那大木头柱子下面有一具骸骨,已经烂成一团,白骨斑斑,煞是骇人,唯有一根被虫蚁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食指,仍在不依不饶地指着那团字迹。


仿佛依然在无声地质问:“鱼米之地鬼火幢幢,王师将军铁骑何在?”


一宿淋雨,直到此时,寒意才终于从他的骨子里浸透了出来。


                    ——《杀破狼》


大约世上最难测的并非敌人的险恶,而是心上人那再真挚也时时让人觉得飘忽的用心吧。


                    ——《杀破狼》


他在顾昀身上实在太敏感了,敏感到顾昀什么话都不必说,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肝肠寸断。


                    ——《杀破狼》


“功过自有天下人评说,你和我死缠烂打地要夸讨骂有什么意思?”顾昀本想将声气压一压,谁知说到后来也动了真火,“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着我承认你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对,再大逆不道我也双手赞成——你就满意了?睡得香了?良心安放下了?”


他话音里仿佛带着刀,一句一个血口子,长庚疼极了似的微微抽着凉气,颤抖道:“天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天下人负我,我从未亏欠过这天下一丝一毫,我管他谁评说……可是人活一把念想,子熹,我一生到头,这点念想想分也分不出去,都在你身上,你要断了我的念想,不如给我指条死路,我这就走。”


                    ——《杀破狼》


可知情爱一事迷人神智如斯,好比没柄的双刃剑,动辄伤人伤己。


                    ——《杀破狼》


苍茫夕照,悠悠地垂到皇城边缘,将万万千鳞次栉比的琉璃瓦映得一片血红。


终于还是落下去了。


                    ——《杀破狼》


花好月圆、美满如璧,好像都得瞎猫碰死耗子,人间深情只有那么少的一点,疯子拿去一些,傻子拿去一些,剩下的寥寥无几,怎么够分?


                    ——《杀破狼》


只见方才那“腥风血雨我自闲庭信步”的雁王殿下突然就“伤来如山倒”了,镇定自若的“兽王”成了只娇弱的病猫,一只手软软地自顾昀肩上垂下去,气如游丝地小声哼唧道:“子熹,好疼……”


                    ——《杀破狼》


顾昀把手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着,长庚一时弄不清他怎么想的,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然而他等了半天,顾昀却没有把火气发出来,只是忽然问道:“是因为那天我问你‘何时可以安顿流民,何时可以收复江南’的话,给你压力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而神色近乎是落寞的,这样的表情,长庚只在当年除夕夜的红头鸢上见过一次,顾昀当时三杯酒祭奠万千亡魂,脸上也是这种平淡的清寂,整个帝都的灯火通明都照不亮他一张侧脸。


长庚一时几乎有点慌了,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子熹……”


顾昀年轻的时候,很不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感受——倒不为别的,他觉得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就好像随时掀开衣服给别人看自己的皮肉一样,十分不雅,人家也不见得爱看,不合时宜,这与为人爽不爽快没关系,纯粹是家教所至,白日里一众人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没什么不同,到酩酊大醉时才能显出区别——有人会肆意大哭大闹,有人最多不过击箸而歌。


不合时宜的话在顾昀舌尖滚了几回,浮上来又沉下去,终于,他略带尝试似的开口道:“我从京城赶过来的路上……”


长庚何其会察言观色,一瞬间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又慌张又期待地看着顾昀。


顾昀大概一辈子没说过这么艰难的话,差点临阵退缩。


长庚:“你路上怎么样?”


顾昀:“……心急如焚。”


长庚愣愣地看着他。


当年江南水军全军覆没,玄铁营折损过半,而顾昀才匆匆被李丰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时候,曾经说过“心急如焚”四个字吗?并没有。


顾昀好像永远笃定,永远不慌张,如果慌张了,那多半也是他装出来的。


他强大得有点虚假,让人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怀疑哪天他就会像高大的皇城九门一样,突然就塌了。


顾昀好像被打开了一道禁闭已久的闸门,那四个字一出,后面的话就顺畅起来:“要是这一趟你真出了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长庚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他。


顾昀:“长庚,我真没力气再去把一个……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了。”


长庚一震。


顾昀还有平定南北的力气,还有山河未定死不瞑目的力气,还有夙夜不眠跟钟老将军死磕争吵江北水军编制的力气。


但唯独没有再爱一个人的力气了。


                    ——《杀破狼》


长庚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爱他,总觉得倾尽生命也难以报偿,而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与其说顾昀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不如说他自出生伊始所遭受的所有难处,都是为了攒够足够的运气遇见这个人。


                    ——《杀破狼》


无限江山似锦,尽在笔墨中。


顾昀心口一热,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撑着额头无声地笑了,会撒娇的小长庚可怜可爱,但执笔社稷的雁王才让他动容。


                    ——《杀破狼》


“山水自有相见时,后会有期!”


长江后浪推前浪,百代风华有老时。


                    ——《杀破狼》


长庚本以为自己跟着陈姑娘学过一阵子医术,就能当半个大夫用,可到了紧急关头才发现,有一个病人他真的束手无策,他看见那个人的血,脑子里已经先一片空白,背下来的医书仿佛一股脑地都还给了陈姑娘,更不要说医治。


                    ——《杀破狼》


长庚忽然觉得自己从顾昀身上索取的东西太多,而且在不经意间越来越贪得无厌,乃至于从未让他有过一天的放心日子,他身上那些新伤与旧伤都是怎么来的,自己全都被瞒得死死的,长庚几乎能想象出来顾昀有多少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伤病交加,还要对旁边的人交代封锁消息,不让自己知道。


                    ——《杀破狼》


在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子里,长庚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自己早生十年、二十年,那么他和顾昀之间是怎样的光景?


而今,在潮湿阴冷的江北前线,可望不可即的十年光阴缩地成寸,被他一步迈过去了。


                    ——《杀破狼》


远处的战火映在长庚的眼睛里,瞳孔中像是着了火,烧出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梁江山。


                    ——《杀破狼》


沈易一瞬间怔忡,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当年的顾昀……那时西域叛乱的消息传入京城,泡在莺歌燕舞中的先帝与朝臣面面相觑,隔日的大朝会乱成一团,甚至有人提出要去民间挂寻人榜,找辞官下野的钟蝉老将军回来……顾家遗孤不慌不忙地从乌烟瘴气的争吵中横插一杠——


十七岁的顾昀还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臣愿往,西凉边陲,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还真当玄铁的割风刃锈得砍不了鼠辈人头吗?”


而今,那蔡小将军吸了吸鼻子,眼皮也不眨地说道:“北蛮疯狗,不过是负隅顽抗,末将虽然年少无知,但还拿得动家父手中刀枪,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杀破狼》


老一辈的名将们或死于战场,或身老刃断,而江山不改,依稀又有少年人披玄甲、拉白虹,不知天高地厚地越众而出。


十年过去,还有下一个十年,百年过去,还有下一个百年。


                    ——《杀破狼》


“我虽身不能至,亦与玄铁三军同在。”


                    ——《杀破狼》


国家危亡时,权力的格局中必有血染的冲突——无论是大梁也好,天狼十八部落也好……甚至是陷在江南的洋人,全都逃不开这种穷而变的境地,当中有十分的凶险,百分的际遇,往前一步是家国兴旺,落后一步或许就是亡族灭种。


                    ——《杀破狼》


加莱荧惑含混的歌声听不见了。


十八部落数百年来巍然耸立的祭坛灰飞烟灭,浓烟滚滚上了长生的苍天。


大风将那面被战火蹉跎过的狼旗刮掉了半边,呼啸着飞了出去,卷进烈焰与尘土中。


漫漫光阴长河中,浓墨重彩的天狼部落就此黯然退场。


而紫流金仍在烧。


                    ——《杀破狼》


顾昀黑心烂肺地消遣完自家兄弟,转回到帅帐中,本打算将积压在桌案上的一打战报和各大驻军地的一堆信件批复了,提起笔来才发现自己完全静不下心来。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就是不能连成一句话跳进他眼里,他一会漫无边际地想道:“那木头上会不会只记载了做法,没有解法?”


一会又想:“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乌尔骨的来龙去脉,陈家总能想出办法。”


然后过了一会又暗道:“不会真让我给护国寺那帮秃驴烧香吧?娘的……”


……种种翻来覆去,没个头绪。


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就在这千头万绪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跃然上了他的心头。


                    ——《杀破狼》


“附一掌送抵江北,替我丈量伊人衣带可曾宽否。”


                    ——《杀破狼》


长庚皱着眉把一杯苦丁茶饮尽,喃喃道:“人人都以他为倚仗,谁会心疼他一身伤病?我有时候想起来,实在是……”


                    ——《杀破狼》


卫兵默默无语片刻,一路将曹春花领到了顾昀帐前,门口的亲卫进去回报,那年轻的卫兵便借这会工夫,对曹春花道:“大人,我以前听老兵说起过去的两江水军驻军,说他们在赵将军手下那会,饷银又多事又少,每天练兵也比其他地方的驻军来得轻松,不当值的时候还能上两岸杏花烟雨里逛逛,就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倘若是太平年间,指不定也能混上个‘军爷’了呢。”


曹春花回头看向他,那小卫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才觉得自己见识短浅,拿得起刀剑的人,想来总比被人赶着的猪狗幸运。”


                    ——《杀破狼》


他眼前有重重魔障,先是被困在了年幼时自己的身体里——尖锐的发簪,烧红的火棍,肮脏的马鞭,女人铁钳一般尖锐锋利的手……而一切的尽头,有一个身披一半钢甲的顾昀,时隔多年,默默地注视着他。


                    ——《杀破狼》


一个人舍生忘死,在其生前身后,徒劳所得的,又能有什么呢?


纵有千秋功名垂青史,来日也不过就是块牌位。


后世的王公贵族想起来,便拿出来编排两个闲来无事的典故,或还要故意贬斥几句,以显示自己见识广博、与众不同。


市井百姓想起来,则多半喜欢编一些捕风捉影的轶事绯闻,将他在仓皇一生中与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红袖编排在一起,私奔个百八十次,艳福都在死后。


                    ——《杀破狼》


每个文人年幼时第一次读到横渠先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四句时,都曾动过心头血,想自己有一天成就一世无双国士,能力扛江山万万年。然而这一点心头血,总会叫功名利禄磨去一点,光阴蹉跎磨去一点,世道叵测再磨去一点,磨来磨去,一辈子就落入了“窠臼”中……


古往今来,高才能人何其多,而真国士有几人?


                    ——《杀破狼》


“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顾昀:“……”


“我远在京城,听他们大呼小叫,然后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想给你看马上就要连上的蒸汽铁轨线,想跟你说好多话,想把那根破衣带给你重新缝上,然后呢?”长庚轻轻地问道,抓着顾昀的手缓缓地收紧,抬到自己眼前,他低头看着顾昀那只苍白的手,“我还能等到你吗?”


顾昀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一下就词穷了。


“我恨死你了。”长庚道,“我恨死你了顾子熹。”


这句话从顾昀第一次将他丢在侯府,一个人偷偷跑去西北的时候,就一直伴随着频繁发作的乌尔骨压在他心里。


而今,漫长折磨的治疗后,乌尔骨去了大半,再也无从压制,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长庚忽然之间就崩溃了,他从那条自幼选择的“只流血,不流泪”的路上短暂地游离而出。


方才还掷地有声与诸将同在的新皇陛下在帅帐中痛哭出声。


                    ——《杀破狼》


长庚这才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怎么看怎么委屈,顾昀最受不了这种表情,当场滚地缴械,柔声哄道:“长庚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长庚:“你的花言巧语呢?”


顾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心肝过来,我给你把眼泪舔干净。”


长庚:“……”


                    ——《杀破狼》


长庚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感觉方才那场痛苦太激烈,眼眶今天可能要决堤,那人说了三个字就又差点把他的眼泪榨出来:“你疼不疼?”


他以为顾昀不会回答,谁知顾昀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坦然道:“疼得厉害,经常会睡不着觉。”


长庚手一颤,被针扎了一下。


顾昀又道:“没有看见你哭的时候疼,我能做一辈子噩梦。”


                    ——《杀破狼》


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全程撑了下来,身体实在有点透支,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长庚却忽然俯下/身,扳过他的下巴,问道:“你说有一个私愿,上一封信写不下了,下次再告诉我,是什么?”


顾昀笑了起来。


长庚不依不饶道:“到底是什么?”


顾昀拉过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给你……一生到老。”


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这是你说的,大将军一言九鼎……”


顾昀接道:“战无不胜。”


                    ——《杀破狼》


顾昀:“但是话虽然不便露骨,其他地方你得做到位,比如你不能光顾着自己紧张,要多考虑她的感觉,时时刻刻照顾到,刚开始说什么做什么要按着她的步调和好恶来,这个得靠观察,能用自己眼睛看到的,最好不要开口直接问她,这样显得你比较上心,还有……唔,眼神得对。”


沈易恨不能请来文房四宝,将安定侯的金科玉律逐条记下来,一个字都不敢漏,忙问道:“什么样的眼……”


他话没问完,一抬头正对上了顾昀的目光。


倘若顾昀平时看他的眼神是“快滚蛋你挡我的光了”,那他这一刻的眼神就是“你是我的光”。


顾昀的目光非常微妙地介于“专注”和“游离”之间,眼角微微弯,好像是带着一点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意,眼眶里似乎只装的下一个眼前人,同时又似乎正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马,眼睫微微有点闪烁,忽然被人逮住,他眼皮一垂,非常自然地做出一点“不自然”的笑容,伸手在自己鼻子下面轻轻地蹭了一下。


沈易:“……”


他手一哆嗦,险些把没吃完的半个鸡蛋掉地上。


                    ——《杀破狼》


“师父,您说我佛普度众生,那何为众生呢?”


“阿弥陀佛,贩夫走卒、皇亲国戚、红男绿女、黄发垂髫,乃至于飞鸟走兽、花叶草木——一呼一吸之内,一动一静之外,有情者、有欲者、有忧怖者、有憎恶者,皆为众生。”


“那徒儿也是众生,师父也是众生,佛祖也是众生吗?”


                    ——《杀破狼》


“情”一字,动人至深,能让猛兽柔肠百结,凶神俯首闻花,让无畏者千万人吾往矣,让懦弱者越发偏激疯狂。


                    ——《杀破狼》


“你就算能飞天遁地,也不会伤我一根头发,能厉害到哪去?再小的孩子也不会怕疼自己的人的。”


再小的孩子也不会怕疼自己的人……


顾昀想着长庚那句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曾以为天性遇强则强,所以从未畏惧过父亲,却原来是记忆最深处已经模糊的地方,戳着一根没有芯的割风刃,顶天立地地护着他。


                    ——《杀破狼》










    边看边记拉拉杂杂记了不少,此时再次重新整合,感觉像是又看了一遍。哪一段,哪一句,在哪个地方还历历在目。每一段翻来都有生动场景在眼前上演,沉重炽热地压在心底,压出一个“杀破狼”的烙印。


    仿佛读过这些字,也和大将军,和长庚,和沈将军陈圣手一起度过这十来二十来年动荡但最终又归于平静的日子。


    于是他们在我心中不再是“顾昀”、“李旻”、“长庚”这样诸如此类单纯的名字,在这名字之下,立的是一个个有血有肉顶天立地的人。

【忘羡】灌醉魏无羡的正确姿势

刀笔恶人:

*私设如山


cp忘羡


1


魏无羡其人,酒品如人品,谈之令云梦酒家色变股颤,有苦难言。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的魏公子兜里究竟有几个铜板,够不够付酒钱,会不会丢下烂摊子就拍屁股走人。


粥饼糕点一类店家见到魏无羡是喜笑颜开,任他放开了吃,月末去江家报账就是。酒家见了魏无羡,却个个如临大敌,恨不能立刻关门谢客。


原因无二,江宗主虽对魏无羡关偏爱有加,却也不会放纵半大的孩子整日饮酒。故这笔帐是不能报的,只得等着江家的少爷江澄黑着一张俊脸来付账提人。


说真的,江澄和魏无羡那两张脸,是所有酒楼店小二的噩梦。


江澄来提人,进门永远是火气十足的一脚,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扔下银子,提着剑就上楼去寻魏无羡。


只听一阵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虽然大家都很好奇,却没人敢上去凑热闹。有个胆子大的跑堂硬着头皮猫了一眼,还没看清什么,一把椅子横空飞来,“哐当”砸在了那人脑袋边上,吓得人魂飞魄散,直挺挺地就摔了下来。


久而久之就传出了这么个谣言:江澄和魏无羡面和心离,明中笑脸相迎,暗里水火不容。


2


“魏无羡!”


江澄“哐”得一声甩上门,出鞘半寸的三毒寒气逼人,魏无羡笑嘻嘻得转过头来,歪着脑袋指了指他手里的剑,“我在我在,吓唬谁呢?”


“还不因为是你整天这么嚣张,多少人盯着你,一点数没有!”江澄瞪了他一眼,“……给我留了没?”


魏无羡神秘的一笑,拍了拍身旁鼓鼓囊囊的包袱,“都在里头了,等你老半天,太慢了。”


江澄挑了挑眉,几步上前去,揪着魏无羡的领子从二楼翻身下去。


江枫眠虽不曾为魏无羡付过酒钱,实际上对他一直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而江澄被虞夫人盯得死,很是痛苦。魏无羡自告奋勇,给江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提人”,实则“鬼混”。


云梦不似姑苏,有一方出了名的天子笑。云梦的酒是随着时令变化的,春日里以花酿酒,魏无羡抱着的,正是上好的杏花酒。


“喂江澄,这回你要是喝醉了,我就把你扔在外面,让你自生自灭!”


天渐渐黑了下去,魏无羡坐在树上,伸出一条腿来晃来晃去,怀中的一坛酒已经见了底。


江澄本已经有几分醉意,听了他这话,立刻又摆出一副精神的样子来,冷笑道:“指不定谁背谁呢,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魏无羡伸出手来晃了晃,“你看,这是几?”


“……这么黑谁看得出来啊!”


魏无羡嘿嘿一笑,手脚利索的爬下树来,拉过江澄的胳膊朝肩上一拉,“行啦,你已经醉了,等会去叫师姐给你熬酸梅汤,别让人家看见。”


“……屁,”江澄翻了个白眼,也不管魏无羡看没看见,“都说了那么黑,换你你也什么都看不见!”


魏无羡偏过头去无声的笑了笑,手中却拉紧了步子开始发飘的江澄。


江澄此人,一坛步伐飘忽,两坛神志不清,三坛原地昏迷。魏无羡估摸着差不多,才喊他回去,果然不出意料,没走几步,酒劲上来之后,江澄就开始胡说八道。


江澄说:“魏婴,你是不是又跟阿姐说我坏话了?”


魏无羡不理他。


江澄继续道:“你他妈居然告诉阿姐我偷她钱袋的事!说好的不告诉别人呢?”


魏无羡嘴角抽动了一下。


江澄不依不饶,“你是不是也告诉我爹了?”


魏无羡终于憋不住,“噗嗤”笑起来,“哈哈哈哈江澄你居然偷师姐的钱袋!!”


江澄这人,什么都好,一喝酒,还能自己跟自己乐此不疲的聊天,聊完还什么都不记得。魏无羡每次故意等他自己说完,次日起来再好好嘲笑他。


魏无羡在他背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故作严肃道:“说,你偷师姐钱袋干嘛啦?”


江澄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扭头不答。


魏无羡顿时好奇起来,“咦……难道你拿去花了?”


“闭嘴!”江澄转过头来,毫不留情的一掌推开魏无羡,“你还说!凭什么阿姐有什么东西都给你,永远轮不到我!凭什么我爹看见我都觉得尴尬,见你就高兴的不得了!凭什么,凭什么啊!”


魏无羡被他推的一愣,又立刻去拉他。江澄红着眼一掌又朝他打来,魏无羡见他真的耍起酒疯来,也把心一横,索性敞开了和江澄打起来,两人滚作一团,拉拉扯扯打了一路,最终气喘吁吁的双双躺尸在了路边。


魏无羡:“……你他妈醒了吧,现在?”


江澄把胳膊搭到眼睛上不看他,一脸生无可恋。


魏无羡挣扎着爬起身来,挪过去趴在江澄边上,“你还记得为什么打起来吗?”


江澄把胳膊放下来一点,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摇了摇头。


魏无羡心中大喜,立刻蹦了起来,把江澄从地上不情不愿地扯了起来,“不记得就好,快点回去,一会师姐找不到我们就麻烦了。”


“人家说酒后吐真言,看不出来啊,江澄你居然……”


江澄刚要往前走,突然“嘶”得吸了口冷气,捂着脚腕又蹲了下去。


魏无羡盯着他的脚踝看了一会道:“你不会扭到脚了吧?”


江澄恶狠狠道:“……没有,快点走!”说罢强行起了身,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魏无羡快走几步追上他,整个人顺着摊在江澄身上,压得江澄一个趔趄,斜眼瞥了他一眼。


魏无羡软趴趴地喊道:“啊我摔倒啦,江澄你快扶我回去!”


“好恶心……”江澄嘟囔一句,还是和魏无羡搀在了一起。也说不清是谁扶谁,但落在他受了伤的那只脚腕上的重量,的确是减少了不少。


“江澄,”魏无羡仰起头来,笑意莹莹地望着满天的星斗,“你以后要是相当个好家主呢,我就当你的下属,你要是想当个惩恶扬善的大英雄呢,我就当个祸害三界的大魔头,只能是你打败我的那种!”


“你犯什么病,”江澄冷笑一声,“那我要当个屠户呢?你当猪吗?”


魏无羡哈哈大笑,“不,我给你养猪啊!”


江澄被他气得想笑,憋了半天,还是笑出声来。两个人笑了一路,笑到肚子酸痛,都不记得什么事情有那么好笑。


3


江澄一直觉得,蓝忘机并不是很讨厌魏无羡。


魏无羡消失的三个月,江澄心里虽然着急,却也毫无头绪,只得和蓝忘机一边执行任务,一边四下打听。


江澄隐约觉得,蓝忘机对于魏无羡的消失,远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在意。


两人趴在屋顶上,发现那鬼气森森的人正是魏无羡的时候,江澄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蓝忘机,他脸上似乎写满了不可置信,目光紧紧地盯着魏无羡,一刻不肯离开。


蓝忘机皱眉道:“出事了。”


江澄轻声道:“回来就好。”


江澄又踢了一脚地上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确定姓温的已经咽了气,才不屑地啐了一口道:“真是便宜他了。”


魏无羡笑着拨弄着长笛的红色穗子,随意问道:“接下来干嘛,不请我喝个酒吗?”


江澄道:“含光君呢?就这么晾着?”


魏无羡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只瞥见一片素白的衣角,淡淡道:“晾着吧。”


晾着还是不成,有失礼数。三人另寻了一家店,夜已深,零星客人,倒也清净。


只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刚刚还差点大大出手,气氛总归有些微妙,两个人把江澄夹在中间,始终一言不发。


一黑一白,蓝忘机面色凝重,魏无羡嬉皮笑脸。江澄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希望一会儿魏无羡别再当场翻脸,弄得他下不来台。


酒温好,香气四溢。江澄索性闷头一个劲给魏无羡灌酒,希望能借此堵住他的嘴。


然而他没想到,魏无羡是心满意足的乖乖闭了嘴,蓝忘机反而开口了。


蓝忘机道:“你们怎么处理的尸体?”


魏无羡一笑,“还能怎么处理,指望我厚葬他吗?”


蓝忘机皱了皱眉,盯着他伸向酒壶的手,“你修鬼道,寒气太重,不宜饮酒。”


魏无羡听了手,抬眼看他道:“含光君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这也要管?”


江澄也道:“魏无羡毕竟是江家的人,含光君这般也未免不合礼数。”


魏无羡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着蓝忘机亮了亮杯底。江澄趁着蓝忘机还没什么反应,赶紧出手把魏无羡给压了回去,贴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干嘛,别惹事。”


魏无羡一手撑着头,“我觉得含光君看我不顺眼……唉算了算了。江澄,来喝酒!”


魏无羡一边喝着酒,一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蓝忘机。


他不必刻意去看,也能感受到蓝忘机那种带有压迫感的目光,这人非根木头似的杵在这儿,不说话倒好,一说话就让魏无羡莫名其妙的烦躁,有意无意的多去看了他两眼。


第二坛酒刚刚见底,江澄已经快要趴到了桌子上,魏无羡担心万一一会江澄再胡说八道什么,云梦江氏的脸就可以不要了。赶紧喊了小二把江澄拖进了楼上的客房。


这下魏无羡不得不和蓝忘机干坐着。


蓝忘机一直在盯着他,魏无羡将最后那点酒也喝干净,摸了一把嘴,笑嘻嘻地看着蓝忘机,“怎么,我这么好看?看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蓝忘机凝眉不语。魏无羡自讨没趣,索性自己喝起来。


第四坛空了的时候,蓝忘机终于动了动,伸手抓住了魏无羡伸向第五坛的手。


魏无羡道:“不入定了?回神了?”


蓝忘机松开了手道:“别喝了,你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了。”


魏无羡摸了一把自己冰凉的脸,“怎么就不行了,你看我脸不红心不跳,好得很。”


“从小我就和江澄喝酒,在云深不知处也能喝,我都不知道醉这个字怎么写。”魏无羡又去伸手拿了第五坛,对着蓝忘机晃了晃“我还没碰见能灌醉我的人,含光君试试?”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你修鬼道……”


“别说了蓝湛。”魏无羡笑着摇了摇头,“你再说……我会想打人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身子有些不稳的晃了晃,一阵头晕眼花,魏无羡看见蓝忘机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甩了甩头,眼前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什么,你自便,我先上去看看江澄。”


蓝忘机随他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说什么。魏无羡走了几步,又倒退着回来,伸出食指轻轻的点在蓝忘机的胸口上。


“那个……有钱吗?”


4


不管是魏无羡还是江澄,都没想到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


射日之征之后,没有江澄摆着张臭脸,魏无羡乐得逍遥自在,在乱葬岗的种地炼尸,好不快活。


六叔酿酒的手艺精妙得很,酒量却略逊一筹,顶多只是把魏无羡喝的舌头打结,自己就趴下去呼呼大睡了。


平心而论,在云梦,魏无羡说他的酒量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魏无羡见过很多人醉酒的样子,温情喝醉了倒是乖巧的很,规规矩矩的就睡过去了,师姐喝醉了就一个劲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有很多的人,千姿百态,却独独没见过蓝忘机。


醉了的人都表现的和平时不太一样,魏无羡很好奇,蓝忘机平时都是那副死人脸,是不是喝醉了就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或者拉着他哭的梨花带雨?


魏无羡想想都快笑得在地上打滚。


也不怪魏无羡把魔爪伸向蓝忘机。只是和江澄演了一出大戏,两人自是没法光明正大的见面了,酒无知己,真是人生悲剧。正好有个昔日同窗蓝忘机天天在眼前晃悠,自然要好好动员一番。


偏偏蓝忘机不为所动。被魏无羡硬拐去了酒楼,顶多是看着他喝,一句话也不说。


“蓝湛,你说句话行吗?随便什么都行,别一句话也不说啊。”


蓝忘机看了一眼他脚下七倒八歪的空酒坛,“你喝醉过么?”


“这个还真没有,不瞒你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什么样。肯定得左拥右抱,美人在怀!我跟你说,江澄喝醉了什么都敢干哈哈哈”魏无羡眉飞色舞的说起来,突然神秘的一笑,把酒向蓝忘机一推。


“蓝湛,我们来玩个游戏。”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看我,就是掷骰子,谁的点数大谁就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不回答就喝酒,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蓝忘机似乎没有一丝犹豫,“好。”


骰子这种东西,魏无羡几乎是随身带着,摸出来往桌子上随便一扔。


“三。”魏无羡屈指把骰子弹到蓝忘机手边,“该你了。”


蓝忘机道:“五。”


他把骰子轻轻攥在掌心里,问道:“你的灵力为什么受损了?”


魏无羡笑着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魏无羡道,“种地挺好玩的。”


大概是蓝忘机运气太好,魏无羡把把都比他要小,蓝忘机的问题总是他不能答,不愿答,不想答的,只得一杯一杯的喝酒。


“……是故意的吗?”蓝忘机突然问。


魏无羡眯起眼笑道:“啊,我故意的,反正也喝不醉,不用麻烦你扛我回去。”


魏无羡是故意输给蓝忘机的。他从前和江澄玩这个游戏,总是能赢,用来套江澄的话。


但现在江澄不在这了,他才发现想喝个酒都这么难,想找个人说句话,都要连哄带骗。


魏无羡从蓝忘机手里扒拉出来那枚骰子,解开发带,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两手撑着脸抱怨道:“想让你说句话都这么难,想让你喝个酒也这么难,蓝湛,你这个人好麻烦啊。”


“……”蓝忘机道:“你……说吧。”


“只要你愿意。”


魏无羡一下子抬起头来,挑了挑眉,“真的?”


“恩。”


“那我说了啊,”魏无羡笑道:“其实我还挺想和江澄喝酒的,偷偷带过去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不知道他这回会说什么,我怕是我不能听,不想听的东西,他倒是没有后顾之忧,一觉醒来啥都不记得,留我一个人别别扭扭。”


“江澄说我有英雄病,英雄哪有那么好做,做不好就是邪魔歪道啦,就人人喊打喊杀,憋屈死了。”


“还有蓝湛,你为什么成天在乱葬岗附近晃荡?你要是还想带我回去,我劝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除非给我带个百八十坛天子笑,埋在乱葬岗的,会不会成精啊?”


“蓝湛?你在听吗?”


蓝忘机“恩”了一声,灯火昏黄,他素来平静无澜的眉眼居然有了几分柔情的弧度,仿佛真的开始思索天子笑会不会成精。


魏无羡一愣,“蓝湛,你眼睛里有星星吗?”


“你醉了。”


魏无羡咧嘴一笑,抓起他的手在左脸上贴了一下,很凉,蓝忘机却没有收回手去。


“你摸摸看,不可能。”


5


魏无羡很久没有见过蓝忘机了,此时反而有点想他了。


风穿过他的身体,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脑子里越发空荡,唯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他希望等会一剑取了他性命的是避尘,而不是三毒。这个风头说什么也不能给江澄了,或许他还能笑笑,问问蓝忘机做英雄是不是很爽。


他突然觉得腿上一沉,低下头,阿苑紧紧的抱着他,似乎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乱葬岗格外的安静,除了他和魏无羡,好像再没有第三个人,明明四下寂静无声,却偏偏有一股不安的躁动,让人莫名的紧张起来。


“羡哥哥……”他小声叫着,魏无羡置若罔闻,目光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远处,像是在思考什么。


“羡哥哥……”阿苑有些害怕的抓紧了魏无羡的衣袍,这一下也拉住了陈情赤红的穗子,一下子把魏无羡拉了回来。


“怎么还在这里?”魏无羡蹲下身来,揉了揉孩子的小脸,“等会去后山找你外婆,记住了啊。”


温苑轻轻点了点头。魏无羡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起来,“哎,等会儿,还有个好东西。”


他爬起来,钻到临时搭的草屋里翻了半天,抱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酒坛来,一把塞给温苑,“打开,请你喝酒!”


“可是六叔说……阿苑还不能喝酒。”


“别听他的,今天羡哥哥请你的。”魏无羡连哄带骗,终于引得温苑蠢蠢欲动,把酒坛捧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的舔了一下,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愁眉苦脸道:“辣。”


魏无羡道:“你再尝尝,还有呢?”


温苑果真又听话的尝了一下,这次变成了一小口,“有点甜。”


魏无羡道:“好喝么?”


温苑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喝!”说罢又是好几口。


魏无羡赶紧笑着把酒坛抢了回来,几口就见了底。温苑此时已经迷迷糊糊的趴在了他的膝盖上,嘟嘟囔囔着头晕。


魏无羡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睡一觉起来,什么都过去了。


他抱着温苑小小的身子,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半张脸漏在外面。


魏无羡看着温苑红扑扑的脸蛋,突然就笑了起来。


江厌离也这样抱过第一次喝酒他,小魏无羡嘟嘟囔囔,好晕啊师姐,头晕。


江厌离笑着把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大英雄这就受不了啦,恩,比阿澄好多了。”


小魏无羡闭着眼,迷迷糊糊的笑起来,说师姐你抱着我吧,你抱着我我就不晕了。


魏无羡闭上眼睛,直挺挺地朝后躺平。


他见过很多人喝醉的样子,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又哭又闹,又叫又笑,他在一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一出一出的闹剧,分不清谁的故事是真谁的是假。


金子轩死了,是假的么?师姐死了,是假的吧?温情温宁都不在了,可能是梦吧?


一定是梦的,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魏无羡闭上眼,脸火辣辣的,他心中居然有点高兴,难道这次真的喝醉了?


他欠世人一个英雄梦,梦醒了,世上也顶多是少了个祸害三界的大坏蛋吧。


6


蓝忘机一踏进酒楼的大门,店小二忙不迭得给他指了指楼上。


今日正是云梦江氏办清谈会,魏无羡一反常态,没有绕着江澄走,反而非要跟着过来。蓝忘机分身乏术,一扭头,魏无羡已经没了人影。


他正四处寻魏无羡不见,金凌很赶时候的出现,“魏无羡在酒楼呢,镇子最大的那家。”


蓝忘机点头道谢,金凌又叫住了他道:“虽然我舅舅不让我说是他说的,但是其实……”他咬了一下下唇,“舅舅……也挺想见见他的。”


魏无羡与江澄之间的这笔账,终究在金光瑶死后彻底算不清了,是谁是非,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两人也默契的避开了所有可能见面的场合,形同陌路,裂隙却也在极为缓慢地闭合着。


但是,回来就好。


蓝忘机道:“我会告诉他的。”


蓝忘机上了楼,只有他一人趴在靠窗的桌子边上,一动不动,窗户没有关,风把他赤色的发带吹得一晃一晃。


魏无羡听见有人上楼来,趴在桌子上侧了侧脸,“咦”了一声,坐起身来。


“蓝湛,你怎么来了?”


蓝忘机摸了摸他的脸,烫的不得了,俯身去关上了窗户,“我为什么不能来?”


“不对啊,师姐刚才还在这里,你们怎么会一起来呢?”


“……”蓝忘机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二楼,只有他们二人和满地狼藉的酒坛,蓝忘机道:“你喝醉了。”


“是吗……”魏无羡抓过蓝忘机的手,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好凉,好舒服……可是师姐真的在这里,我还叫她等我,跟我一起回去。”


蓝忘机问:“之后呢?”


魏无羡抬起头来,“你想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陈旧了的骰子,拉起蓝忘机的手,塞进去,“拿好了,你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像当年一样轻轻掷了出去。


“六。”


“哎呀,输了。”魏无羡笑了笑,“蹭”的站起身来,两条手臂环上蓝忘机。


“师姐说,‘羡羡长大啦,变得很厉害了。’。”


“我说,‘师姐你等等我,我带你去看含光君,他特别好。’”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有些艰难的笑道:“可是师姐不等我……”


蓝忘机伸出手去紧紧抱着他,一手放在他的脑后轻轻的揉了揉他有些汗湿的头发。


蓝忘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无羡喝不醉的酒,是少年心事澄明,无忧无愁。可偏要做恶人,是他无路可走。


蓝忘机轻声道:“想哭就哭吧。”


人家说,魏无羡生来就是一副笑模样,多好,于是他就再没哭过。


可是江澄怒吼着说恨他的时候,他是很难过的。世人痛骂他的时候,他也不怎么高兴。难过时可以习惯的,他可以假装感觉不到,但难过也不会因此少上一分一毫。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衣服,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微微颤抖起来。他用同样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蓝湛,我好疼,哪里都疼。”


“蓝湛,我好疼……”


蓝忘机紧紧的抱着他,细碎的吻温柔的落在他的侧脸,低声道:“不怪你。”


“不怪你。”


7


一楼的食客都很奇怪,连店小二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脸狐疑的竖起耳朵,听着二楼的动静。


那不知道是谁,哭的那么难过,好像把一辈子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了。


end